最近上海电影节搞了个「杜比视界」单元，趁机去杜比影院看了几场。有些感受想分享。商业产品最影响体验的一环是什么？交付。周六晚上，你打开屯了一周的权游，在外卖软件上点了一份小龙虾，准备来一场自甘肥胖的宵夜。结果一个小时后才送到，餐盒打翻了，汤汁流得到处都是，油已经凝结了。还一晚上还能愉快吗？这事儿怪不到厨师，但是厨师精心调制的味道也就白瞎了。电影院在电影产业中扮演的就是交付的角色。编剧、导演和摄制团队动辄长达数年的努力，都在这一刻接受观众的检阅。动人心弦的故事，耳目一新的视听体验，要是遇到蹩脚的放映条件，那就冤死了。电影院要提供给观众的，是电影这种消费产品最重要的一个元素：沉浸感。沉浸感需要观众和电影人的共谋，观众信任他所看到、听到的一切，自觉地进入导演设计的故事和情境，然后才有感情和情绪的宣泄。
▲ 「沉浸感」是一种昂贵的观影体验。 图片来自：杜比实验室但是，要做到沉浸感并不容易。逻辑漏洞、情节不合理、道具穿帮、演员出戏或者面瘫、台词做作……任何一个地方出纰漏，都有可能打破剧组苦心经营的沉浸感，让观众感到智商和感情遭受双重侮辱。而到了放映这个环节，影响沉浸感的因素只会更多。
其中，荧幕尺寸是个非常重要的观影因素。画面足够大，占满足够的视野，观众才有可能沉浸其中。所以我们看到，最近这十年，国内影院放映技术的升级主要还是在「大」字上做文章。从 IMAX 到 DMAX，一时间巨幕林立。比起从前的中小尺寸荧幕，有了更宽广的视野和更高的清晰度，体验上确实有了质的提升。3D 放映的普及也带来了全新的体验，「逼真」一词带来的感受也确实越来越逼真。但总还是有那么些问题。亮度就是最直观的。我们看 3D 电影的时候经常有这种体会：一戴上 3D 眼镜，荧幕亮度顿时掉了两个档。网上很多人问，国内的 3D 电影为什么这么暗？其实原因很简单——穷，舍不得花钱。现在国内的影厅大多还在用普通的氙灯。而杜比影院是双激光投影。
▲ 杜比影院巨大的放映窗口。 图片来自：杜比实验室普通影院用氙灯放映 2D 影片的亮度是 14fl，3D 影片亮度则只有 3.5-7fl。杜比影院的激光放映亮度，2D 影片有 31fl，3D 影片的亮度也有 14fl。氙灯灯泡的寿命很短，是个易耗品，如果亮度全开，一来电费肯定是上去了，二来灯泡的损耗会变大。
所以更过分的事来了，很多影厅只把灯泡亮度开到标准值的七成。这样做，成本立即就降下来了，据业内人士说，就调低亮度这一件事可以让影厅的净利提高 10-15%。造成的问题就是观影体验大打折扣。2D 还勉强过得去，一旦用这种亮度放映 3D 影片，灾难就发生了。画面本该明亮的地方，变得灰暗了。而那些原本就在画面暗区出现的细节，干脆完全消失不见。很多电影里最精微、妙不可言的部分，就在这些细节上。你电影院倒好，把亮度一调低，摄制组和后期的活儿全白干了。而杜比影院的荧幕亮度给我的感觉是，戴上 3D 眼镜，画面亮度和普通的 2D 荧幕不相上下，画面暗区该有的细节都留下来了，至少视觉信息完整。视觉体验上也有一种不太能说得出来的舒适，有一种「原来黑处有这么多东西」的念头。想到这些可能恰恰是导演和剧组费心巴力设计制作出来、想要着重表现的，就为以前的观影感到惋惜。当然了，在影视行业，说影院是长期拖后腿的一个存在也没什么错。要不然，4K 摄影机已经普及这么久了，很多荧幕仍是 2K 的，导致剧组拍完 4K 的片子还得制成 2K 格式的拿去放映。杜比影院在视觉上另一个肉眼可见的提升，是色彩变得更鲜明、更清晰，也更逼真。以前看电影其实并没有觉得色彩有什么问题，直到看过杜比影院之后才有明显的感觉。
▲ 杜比视界（Dolby Vision）技术对画面的提升。 图片来自：杜比实验室真的是，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。其实这种画面色彩质量的提升，在影片制作阶段就开始了。在杜比影院放映的片源，一定要是杜比视界格式的，在后期要经过特别的调色。对这种格式的优势，《死侍》的导演提姆·米勒说：
杜比视界是非常美好的格式，能让你看到更多细节，就像是从你的电影里又提升出来一部电影；就像你的眼镜原来是脏的，现在有人帮你擦干净了。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比方了。再说说声音。认真说起来，杜比影院对比其他影厅的优势，主要是在声场上。这次在上海电影节，有一场看《绣春刀 II：修罗战场》，在放映正片之前，先放了一段杜比影院的宣传片，那个低音效果，瞬间就像有了体感：声浪涌过，汗毛林立。另一个深刻的体验，是在看《星球大战》时，荧幕上绝地武士举起光剑从左向右劈砍。这时候，整个影厅里的音箱，从左侧的墙面开始，一路向屋顶、右侧的墙壁，依次「点亮」，感觉就像是一把光剑把整个放映厅给劈了。问了杜比实验室的人，原来这间杜比影院里装了 64 只音箱。这就是它为什么能做到如此精确的的声场定位效果。
▲杜比全景声示意图。 图片来自：杜比实验室说到这里，要对比一下其他影院采用的杜比全景声系统。大胆猜测一下，虽然都叫杜比全景声，但可能不是所有影院都能用上这种 64 只音箱的奢侈配置，杜比对亲儿子应该还是会有偏疼偏爱的。当然这只是猜测，我没找到翔实的资料。至于音质，作为一个木耳恕我无法描述，据说 IMAX 音响的音质更好，有对比过的朋友欢迎在评论区说说。
接着说一个我想重点感谢的东西，杜比影院的皮沙发。对我这种从小就被大人批评「坐不住」的人，要在电影院里坐足 90 分钟，座椅太重要了。以前在电影院里，总是要不时地在椅子里蠕动、调整坐姿，来达到一个舒适的状态。身体一动，注意力就不集中了，所以「沉浸感」什么的，经常被座椅的不适给打断了。所以对我来说，看电影是一件「屁股决定脑袋」的事。
▲ 座椅是观影体验里的重要一环。 图片来自：Unsplash杜比影院的沙发首先胜在足够的大，邻座相互之间几乎不会有触碰、干扰。其次是皮质沙发确实足够舒适，我连续看了几场，每一场都不太怎么动，老腰也没啥不适。还要特别提到一点，对男性观众来说，在这种沙发上，身体的某些特殊部位可能有一种堪称细腻的被照顾的感觉。
出于安全考虑，恕我不细说了，实地体验一下很容易明白。这些沙发，是根据荧幕的角度、按弧线形摆放的。杜比说它可以让每一个位置都有被荧幕「环抱」的感觉，即使是靠两侧墙的位置，也比普通影厅的靠边位置更可接受。但是弧线形摆放带来的一个不小的附加问题：相同面积下，杜比影院能容纳的座椅数量比普通影厅要少 20-30%，相应就带来了单张票价的成本等比例增加。这大概就是享受必须付出的代价。除了前面说的荧幕效果、声音、座椅，杜比影院在另外一些细节上也下了功夫。
▲ 影院内部蓝色的氛围光带。图片来自：杜比实验室比如蓝色的氛围光带，用来暗示观众进场后尽快安静下来，从而给所有人制造一个比较好的观影环境。比如前面说的音箱，数量虽然很多，但在影厅里其实一只也看不见。它们全部都隐藏在墙面、天花板内部，用透声布遮挡起来。杜比实验室认为，如果让观众看到实体的音箱，当某个方位传来声音时，观众就会下意识地寻找声源所在的位置，这样一来，观影注意力就被分散了。
▲ 影厅外的弧形屏幕也是杜比影院的一部分。 图片来自：杜比实验室所以，杜比影院不是杜比视界+激光放映+杜比全景声这些技术的简单堆砌，它是一个从营造观影体验的「沉浸感」出发，在当前的技术水平下最大限度地考虑了观众心理、需求和行为特征的一个系统性产品。这也是它能拿到红点设计奖的根本原因。当然，现在杜比影院也确实还存在一些问题。比较明显的一个，是荧幕尺寸比 IMAX 小。就比例来说，杜比影院和其他普通荧幕一样是 2.35:1，IMAX 画面是 16:9 的，IMAX 比包括杜比影院在内的其他影院的荧幕尺寸都要大。这就导致后排的观众可能会对荧幕尺寸不满足。
我在广州和上海两间杜比影院特意在不同位置体验发现，前排到第 10 排左右都很好，但是到最后一两排会感觉荧幕离自己太远了。第二个明显的不足，是杜比影院的片源太少了。据不完全统计，从 2015 年到现在，已经上映和即将上映的杜比影院格式的片源是 230 部。相比其他格式来说，这个数字确实太少。好在数量上有逐年增加的趋势，最近上线的对视听要求比较高的「大片」，绝大多数都有杜比影院版本，而杜比实验室也在和国内外的电影人加强合作，帮助他们制作杜比影院版本的影片，未来应当可以期待。第三个问题是杜比影院数量少，又往往离城很远。
目前杜比影院在中国大陆地区只有 50 间，而 IMAX 在大陆的荧幕将近是它的 10 倍。以广州为例，至今仍只有一间杜比影院，开在白云区的唐德国际影视城，从爱范儿广州办公室过去最短路线 20 公里，稍微堵点车的话，单程就要一小时以上了。而办公室周围 3 公里以内，IMAX 有 3 间可选。跑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去看一场电影这件事，让我想起曾经在粤北工作时的老同事，那时候他们会开车拉着我去很远的乡下「食野味」。
我相信，对一些电影「老饕」来说，远不是个问题，杜比影院是可以吃定他们的。但是对更大众化的观影需求来说，距离是一个极难跨越的障碍。杜比影院之所以这么少，据了解还是因为杜比影院需要在商业体建造过程中就开始设计进驻，而不是对已经建好的传统影院进行改造。而杜比影院技术推出时，国内一线城市中心城区的商业地产格局已经大体上固化了，留个杜比影院的，只有远郊和一些新兴的卫星城。这也是杜比影院为什么比较远的原因。从本质上说，第二个问题和第三个问题是一种「先有鸡还是先有蛋」的双生问题。因为荧幕数量少，电影人制作杜比影院版本的热情就没那么高，毕竟专门为杜比视界调色、为 64 只音箱配上 64 个独立的音轨，这个成本是没法忽略的。而另一方面，因为片源少，影院排片不足，也无法吸引到足够的观众进场。
所以，杜比影院接下来如何发展，就要看杜比实验室如何破解这一两难。总的来说，杜比影院的视听体验，整个影院的氛围和观影过程中的感受，都比其他影院有明显的优势。毕竟看电影不只是「看」而已，那是几个小时里的全身心投入，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观影的体验。
杜比影院的好，很大程度上在于它照顾到了这些曾经被忽视的细节。被这么照顾一次以后，你可能对其他电影院就没法再满足了。毕竟享受这种事情，上去容易下来难。如果你看到这里，还想去杜比影院，顺便提醒一下，杜比影院和杜比厅不是一回事，后者往往是普通影厅加杜比全景声技术。一定要找那些特别注明「杜比影院」（Dolby Cinema）的，才有我上面说的那些体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