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咖啡厅的门，上瑞张老师偕同原厂代表已经等在那里了。公司的会议耽搁了时间，使我错过了同他们共进午餐。服务生过来收拾杯盘，匆忙地点了杯咖啡，又抓相机、又翻笔记本。匆忙，总是带来紧张，紧张，叫我更是大汗不止。岂知，我的汗，我的紧张，都早了。接下来的访问，才教我不知所措。
怎么说呢？访问了这么多人，这么多次，有什么好紧张的？殊不知，这是我所遇过，印象最深刻的一次访问。
一般来讲，访问的对象大概可分两种，一种是国际业务，这些受访者能够跟你讲他所记下来的产品信息和技术内容，不过，不会深入，因为他们是业务。跟这些原厂人员对谈，更有趣的是听故事，他们接触了各地市场，也掌握了很多业界消息，跟他们聊天，可以得到许多珍贵的情报。另一种人是工程师或产品的设计者，他们都是工程背景的人，因此，如果你好奇，他们可以告诉你很多技术内容。遇到这类受访者，我得注意两件事：一个是要适可而止，倘若打破砂锅问到底，恐怕对方的回答会让我这个文科生根本听不懂；另一个是要懂得发问，也要懂得找话题，不然，访问很很枯燥，这些科学人员多半不太擅长聊天，惜字如金者甚多。面对他们，访问者得有技巧。至于品牌的创办人，基本上也都可归类到上面两类，所以我不将他们特别划分出来。
这次遇到Norma Audio的老板兼主要设计者Enrico Rossi，我头大了。他是工程师，但不爱跟你讲技术，他不像业务那样口若悬河，伶牙俐齿，但从他的言谈里，却得到许多经过深思熟虑后酝酿出来的见地，越听越发人深省。这是我遇过印象最深刻的一次访问。
一颗热爱音乐的心
因为他是老板，所以我先从公司问起。Norma Audio成立于1987年，是一间历时卅年以上的公司。Rossi还算不上是创办人，创办公司的另有其人，Rossi在1988年加入Norma Audio，没想到，原创办人来年就因为理念不合而离开了公司，Norma也就变成由Rossi来主事。「他本身是个药学博士，音响是兴趣。他想做的是参考大厂线路开发平价的产品，但我一心想设计自己的东西，所以我们就分道扬镳了。」
Rossi当初在学校念的是电机，设计音响对他来讲不是难事，况且，他热爱音乐，又爱音响，跑来搞音响，是再好不过的事了。「意大利人的生活很容易就接触到音乐，虽然我不会乐器，但我热爱音乐。」每个音响品牌的老板都这么说，可是，听Rossi说起这话，我倒是一点怀疑也没有。他的眼神坚定，语气诚恳，英文操着浓厚的意大利腔，话说到一半，经常语塞，还得透过Google翻译才能继续对谈。
二十年来，不断推陈出新
Norma Audio不是他的第一份工作。在此之前，他曾进到一家意大利当地的音响杂志上班，那间杂志社有一个实验室，配有两位技术人员，专门帮送评器材分析电路，并且也负责做各种测试，然后还得写成报告。Rossi就是其中一个技术员。这份工作，他做了四年，这些经验，成为他日后开发音响器材的智能资产。
1991年时，Norma被Opal Electronics买下来，这是一家专门做测量仪器的公司，直到今天，Norma Audio仍属于这家公司。也因为如此，Norma得以应用母公司在技术上的丰富资源，让他们的产品研发达到更高的水平。也在这年起，Rossi决心专心于Norma的产品开发，于是他辞去了杂志社的工作，专心研究线路，开发新的产品。终于在1997年推出了属于自己的全新系列。这是一个新里程，直到今天，Norma一直有新产品，包括今年才推出，在TAA音响展露脸的HS系列合并扩大机IPA-1。
模块化设计，让产品销售具高度弹性
从整体来看，Norma的产品数量不多，但透过模块化设计，让消费者可以买到功能最符合自己需要的产品。他们旗下产品最主要的是Revo系列，有两款合并扩大机、三款讯源产品，以及前后级。此外，他们又推出了一个机箱尺寸较小的系列，称为HS系列，取其half size之意。
Norma设计了两种大小的机箱供Revo系列所有产品使用，较扁的机箱给小功率合并扩大机IPA-70B以及三款Revo讯源产品使用，高度较高的机箱供大合并扩大机IPA-140和前后级使用。至于合并扩大机和前级，都留有模块插槽，消费者可以选购DAC模块和唱头放大模块，SC-2前级甚至还有专属的多声道模拟输出模块，让它能以和AV系统结合。至于三款讯源分别是DS-1、CDP-1BR、DAC-1，他们基本上共享架构，只是根据用途调整「配菜」。DS-1是功能最完整的讯源，不仅是CD唱盘，也有包括USB在内的5组数字输入，可作为DAC使用。DAC-1则是拿掉转盘，只留下DAC的部分，而CDP-1BR则是没有数字数入的纯CD唱盘。消费者需要哪种讯源，Norma都可以配合。
同样的模块化设计也见于HS系列，HS DA1是标准版，一望便知，它是一台DAC。您还有其他选择：DA1 Var是加了音控的版本，这样就能直入后级或搭主动音箱；DA1 Pre则是增加了模拟输入端子，还有两组A类放大的耳扩输出。如果您只需要DAC，买DA1就好；如果您只听数字讯源，用DA1 Var就有多样玩法；如果您还有其他讯源需要模拟输入，DA1 Pre前级就是您所需要的。今年，他们又推出了内建扩大机的合并扩大机版本HS IPA1，TAA圆山展看到的就是原型机。这种模块化的设计，一面可以降低成本，一面可以提供多样化产品，Norma真的很聪明。
电子器材影响层面甚广
介绍现行产品有什么让我印象深刻的？当然不是这个部分。我接下来要讲的，才是Rossi让我访到有点不知所措的原因。「能不能谈一谈你设计扩大机时的要点，你的设计理念是什么？」因为他是工程师，又是产品设计者，根据经验，这样问，一定可以得到一串条列式的答案，我心理想的是：A类放大、全平衡、分砌式线路、电源供应、音控质量等等的回答。每每问这样的问题，原厂业务可以背出一串，我呢就逐一记下，回头提纲挈领一下，一篇访问很快就写好了。如果是设计者，那么他会讲的深入一点，把原因讲清楚，对我来讲，则是上音响通识课。Rossi是我遇过最不像工程师的工程师，他的回答，我揣摩了好久，好久。
「我在杂志社作技术员，测量各种器材的经验，让我认识到一件事。很多人说音响系统里决定声音的关键在于音箱，事实并非如此。」他表示，整个音乐回放过程里，音箱主要影响声音的色彩，所以，系统的音色平衡与否在于音箱。但电子器材（扩大机、讯源等前端音响器材）则影响音乐回放时的音场、规模、动态。那个重要？整体来看，都重要，但是电子器材部分影响之巨大，却是不容忽略的。
优点、缺点，都会被放大
「你永远不能小看扩大机里面的任何小地方，甚至是零件。那源头的差异或许很微小，经过放大之后，那个差异会很大。」他指着咖啡厅旁摆放的钢琴，继续说：「假如现在有一个人在那里弹钢琴，你听到那个琴声，你就知道这是真的琴声。如果我们将这个声音录下来，然后再回放出来，假设整个录音和回放都维持了音色的原始平衡，可是，你一听，就知道那不是真的钢琴声，而是录音。」
他接着说：「如果负责播放的音箱性能非常好，有宽阔的带宽，有很好的速度反应，能够展现钢琴该有的动态。但是，那个质感，却不是来自音箱，而是在于扩大机。」这就是Rossi所强调的，电子器材在音乐回放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。他又以蘑菇炖饭为例表示，如果炖饭的米煮得很好，蘑菇也很新鲜，但是厨师不会调味，那还是难吃的。一份炖饭要好吃，不仅食材要好，烹调技术和调味也要高明，那才是美食。
到目前为止，我一直没听到我想听到的答案。我追问：「那你怎么达到你的目标和要求呢？」老板啊，该给我一点好写的内容了吧？没有，Enrico依旧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。
他在桌巾纸上写下了各个音响器材的要素，包括电源供应、放大线路、功率输出、零件质量、线路布局等，「一个音响系统的提升，你可以在数学上理解，任何一环进步了，整体就跟着进步了。但是，这不表示整体的质感会提升，你得注意每一环，而且往往关键就在那个最小的地方。」他举例说道，一部25公斤重的扩大机，其中仅占10克重量的线路或零件，就可能造成巨大的影响。「这是一种杠杆原理。」Rossi反复强调的，就是这个。
找到对的零件，得靠设计者对真实音乐的认识
他以今年推出的新HS系列扩大机IPA-1为例。他们在开发这台扩大机的最后阶段，找到了一个解决方案，让声音大幅进步，Rossi对此非常满意，决定以此为原型试着投产。结果，第一批机器做出来，声音却比不上原型机。所有的设计都完全一样，后来，他们努力找原因，结果祸首是一颗金属皮膜电阻用的不同，声音就两样了。是用错了吗？不是，电阻的数值一样，规格相同，只不过用了不同制造商的电阻，声音就不一样了。
那要怎么才能找到对的零件呢？Rossi表示，数值对了，是第一步，后面就要去试。「这个过程很漫长，很辛苦，却也是我们这个工作最美的地方。」Rossi下的这个「美」字，真好。
可是，他又要怎么才能确定发出的声音是对的，是他该选择的？「听音乐，你要去听音乐。只有真实的声音会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标准。」不能一直停留在机器上，要听音乐。「 如果你只听器材，两周之后，你就忘记音乐是什么样的了。你得经常去听音乐。」Rossi说的音乐，是指着现场音乐演出说的。
Norma的所在地是意大利的Cremona，这里是歌剧大师威尔第的故乡，也是三大小提琴家族的发源地。直到今天，Cremona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提琴生产地，并且，这里几乎每天都有音乐节目。在代理商的提醒下，Rossi拿出一张Cremona当地的当月音乐节目单。一张A5大小的节目单，双面打印，没有什么插图，就是节目单而已。Cremona是一个人口不到3万的城市，在台湾不过就是一个乡镇的规模，却有这样丰富的艺术与人文资产，而且活力旺盛。「在我家乡，几乎每天都至少有一场音乐表演，若我有时间，我希望每天都能去听。事实上，我每周会去听2到3次音乐会。」这是Rossi设计器材的终极秘诀—以现场为师。
器材等级都是「像真」程度的反映
而他的器材等级区别，也就在此。虽然都叫做Revo系列，但是入门的IPA-70B合并扩大机跟旗舰单声道后级PA-160MR的差别就在于那个「像真」的程度。这个说起来很容易，但是要达到这个目的，得花很多功夫。所以，越是高阶的器材，架构越复杂，材料挑选所耗费的人力更多，成本也更高。
例如，单就合并扩大机来讲，IPA-140比起IPA-70B就复杂得多。不只是功率更大，而是架构更讲究。IPA-140是标准的双单声道设计，左右完全对称，就连电源供应也是两套，左右声道分别供电。IPA-70B碍于机箱大小，就没办法这样做。此外，IPA-140因为高度够高，所以它线路有两层，上面是放大线路，电源供应则在下方，内部是立体的架构。这两款的DAC与唱放模块也各自不同，IPA-140的唱放模块甚至是两块，各自接在左右声道，是Mono-Mono的设计；IPA70B则仅是dual mono，虽然两声道各走各的，却在同一块线路板上。
至于后级PA-150与PA-160MR的差别，主要还不在功率大小，因为他们的功率输出就是型号上的数字，差别不过10W而已，甚至跟合并扩大机IPA-140比起来也差不太多。但是，单声道后级的电容量和变压器供电却是立体声后级PA-150的两倍。
高带宽、大电流、高阻尼因子、避用内线
我仍没等到想听到的回复。既然都谈到零件选用，谈到高低阶产品的设计差异，能不能点出一些技术的特色呢？我再追问。Rossi的回答可绝了：「坦白讲，我真的不想告诉你太多这些内容。」我还真没遇过有原厂这样回答的。
之所以如此，有他的理由。「因为我一旦告诉你某一个特性，你就会自动联想：喔，这是这样的声音。我跟你说是A类放大，你就会先想A类的温暖音色与饱满音质；我跟你说我用了什么零件，你就会想到那会让声音增添什么颜色。我不要这个，我不要你有任何的预设立场。」
然而，Rossi是好人，看着我刻意堆起的僵硬笑容，知道我心中的苦。「你真要我说一点，那我就讲几点。」首先，他们都做晶体机，而且采用混合式应用，「你只用一种，声音不会好。」其次，Norma的扩大机带宽都做的很大，可以达到2MHz之多。这的确很少见，需要这么高的带宽吗？他说：「虽然我们都会质疑这个问题，问题是真的听得出差别。如果把2MHz的带宽压到1MHz，你就会感觉到不一样了，声音的光泽会有不同，你会发现有些东西少了。」Rossi承认，目前为止，他讲了很多事情，在科学上很难解释，但这确实是我们可以听到并分辨的。
其三，他要强调的是大电流输出，以IPA-140合并扩大机来讲，它可以持续输出70A的电流，峰值输出可达150A，足以应付绝大多数的音箱。再者，Norma的扩大机强调高阻尼因子，各款扩大机阻尼因子都超过500，如此对音箱的低音单元就有更好的控制力。Rossi对阻尼因子多解释了一些：「如果扩大机对音箱低音单元的控制力不够好，那么，在下一个音出现时，前一个音还在持续中，那就会影响整个声音表现，音色会改变，你也会损失解析力。问题是，这在测试数据里看不见。」Rossi当年做过测试人员，测试的盲点，他最懂。
并且，我们也可以发现Norma的器材里很少看到内线，几乎都用电路板取代。这是为了减少传输路径和接点数，这能让声音更纯净。Rossi更说，他也试过跟其他厂家一样使用内线连接，结果发现线材的确影响声音，「只要线长差距5公分以上，就能听得出来差异了。」。所以，他们索性尽可能减少内线使用，以求最少「意外」。
重视降低内部噪音
还有一点，就是Norma扩大机的内部噪音（internal noise）很低。他说，这个与一般所讲的讯噪比不一样，讯噪比是针对输入和输出的讯号和噪声所做的测量，要提升讯噪比，只要透过负反馈就可以提升讯噪比了。但是内部噪音却没办法这样解决，影响最大的是主动组件。例如，他们把电源供应左右声道、输入输出各级独立；在单声道后级PA-160MR上，他们甚至连每一个功率晶体都有独立的电源供应，这更是大大降低了内部噪音。降低内部噪音之后有什么好处？他举例说明：「就像你看电浆电视一样，黑色就是黑色，不会有其他掺杂。当我降低了扩大机的内部噪音，扩大机就能这样准确地显示出音乐的本质。」他还强调，特别在低音量的时候，尤其能显出降低内部噪音后的好处。
他们还怎么重视主动组件呢？Norma扩大机上用的晶体都是挑过的，他们一个一个测，淘汰率有8成以上，买进1000个晶体，结果恐怕只有200个可用，其他都要报废。单是晶体管的成本，就是五倍。
其他组件也要这样挑吗？Rossi说，电阻不需要，它们很稳定，只要是同一家产品、相同数值，基本上不影响声音。但是电容就会。他们就遇过同一家工厂、同一次进货，同规格的电容，但声音不一样。经追问才知道，原来工厂给Norma的这批电容并不是同一期生产的，有的是厂商的库存品，刚好这中间有进过新的化学原料，因为厂商改过化学的配方，所以使得这些电容虽然外观一样，但内在却有差别。
唉，真的要这样做才会好声吗？这样一台扩大机要搞多久才生的出来？Enrico似乎对此非常坚定，而Norma的扩大机就是经过这样的繁复严苛程序才诞生的。
追求声音的质感
当我们检视Norma Audio现阶段产品的型录，不难发现他们的扩大机瓦数差距不大，例如合并扩大机IPA-140是140W，PA-150是150W，PA-160MR是160W，这又是为什么？Rossi跟我们说，他的扩大机要推音箱基本上都够用了，真正关键的不是输出功率的大小，而是对音箱的控制力，能不能完美驱动音箱，这个才是关键。所以他才有大电流输出、高阻尼因子、高上升速度的设计。「重要的是扩大机的设计适不适合驱动音箱。」他举例，一辆500匹马力的卡车，跑起来比不上200匹马力的房车，要看车子本身的设定而论。所以，大功率不一定就能推音箱推得更好，重点是扩大机的设计。
听Rossi谈自己的理念，越听他说，我越想听Norma的器材。谈话终有结束之时，就算我还有想要请教他的问题，也得就此打住，因为之后，我们还约了一起去经销商那里。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，然而，接下来的，就跟声音有关了。
